漫威電影宇宙的代表作之一《星際異攻隊》,讓人首先想到的,意外地是一捲卡式錄音帶。對在宇宙中漂流的彼得·奎爾而言,它既是亡母的聲音,也是提醒他「從何而來」的「記憶載體」。
另一方面,在清水崇導演的新作《有人找你玩?》中,卡式錄音帶也登場了。只是,它的角色完全不同。在這裡,它不再是珍藏回憶的物品,而是用來記錄名字、留住聲音、傳承詛咒的裝置。
故事中的卡帶,或許可以被視為單純的復古趣味的展現。事實上,在日本,卡式錄音帶和底片相機等類比媒體,正以一種文化現象再次被消費。
然而,在看完電影後,這樣的解釋總覺得有些不足。至少,對於像清水導演這樣資深的創作者來說,很難想像他會將支撐整部作品的裝置,僅僅寄託於懷舊情懷。
重新回顧作品,或許我們該問的並非卡帶本身。為何他要再次喚回「SANA」?
眾所周知,SANA是清水導演在《邪惡的點子》(2023年)中登場的怨靈,她將自己的歌化為詛咒,將聽歌者拖入其中。《她到底是誰?》(24年)中也延續了這個設定。
如今,在電影產業中,再次喚醒一個世界已不再是罕見之事。賣座作品會催生續集,其世界觀會發展成系列,觀眾熟悉的角色會被延續到不同的故事中。
然而,《有人找你玩?》無法僅憑這些熟悉的模式來解釋。SANA回來了。但並非重複。更像是,重新打開了曾以為自己了解的世界,並從另一個角度為其打光。
這部作品反覆映照著一個事件。然而,這種反覆並非相同場景的重現。它在觀眾以為已經理解的記憶中,一點一點疊加不同的質感,改寫其意義。越是重複,越是熟悉的場景變得陌生,越是理解的事件開始展現出不同的面貌。反覆不是為了增加資訊的裝置,而是為了改寫意義的裝置。
這部電影之所以能讓觀眾從頭到尾著迷,並非來自於找出兇手的推理快感。而是那種「記憶是多麼容易動搖」的感覺。
這樣的結構,自然會讓人聯想到推理電影。觀眾將散落的線索串聯起來,想像事件的全貌。
然而,清水導演維持緊張感的方式,與古典推理片不同。中田秀夫導演的《七夜怪談》將逼近隱藏真相的過程本身構築成懸疑,而《有人找你玩?》則在過程的各處都佈置了死亡與幻影。
觀眾一方面被想知道真相的慾望驅使向前,另一方面又停留在對下一刻不知會出現什麼的恐懼之中。如果說推理構築了結構,那麼恐怖則是在這個結構內部,不斷動搖著觀眾的感官。
隨著電影的推進,一個奇妙的事實逐漸浮現。這部作品執著凝視的,並非怨靈本身,而是「殘留下來的東西」。
死亡並非一個事件的終結,而是以痕跡的形式持續存在。名字被呼喚,聲音被記錄,某些記憶即使時過境遷,也不會離開現在。攝影機並非區分生者與死者,而是靜靜地凝視著,名字與聲音是如何跨越時間而來。
在此,聯想到日本文化中的「言靈」,是很自然的事。言語中蘊含力量,名字是喚醒存在的標記,這是古老的感覺。
然而,僅僅如此仍然不足夠。現代有各種記錄名字的方法。有智慧型手機,也有語音備忘錄。數位檔案幾乎可以無限複製。儘管如此,清水導演卻刻意選擇了卡式錄音帶。
回顧作品,清水導演的關心似乎並不在於卡式錄音帶記錄的資訊本身,而在於卡式錄音帶這個媒體本身。重要的是,它以何種形式被保留下來,而非錄下了什麼。
數位檔案幾乎消除了原始檔與副本的差異。但卡式錄音帶不同。每次重複播放,磁性體都會一點點磨損,細微的雜訊滲入,時間在物質表面刻下痕跡。
媒體在保存資訊的同時,也承擔了時間本身。即使是相同的聲音,第一次聽和幾年後再聽,感受也會不同,這也是原因之一。
清水導演選擇卡式錄音帶的理由,大概也在於此吧。過去並未遠離現在,記憶透過記錄而獲得物質性。詛咒並非像數據一樣傳輸。即使穿越時間也不會消失,而是以痕跡的形式殘留。然後,這些痕跡透過承載時間的媒體不斷侵入現在,從中滋生出恐怖。
因此,這部電影的恐怖,並非宿於讓觀眾驚嚇的瞬間,而是宿於讓觀眾重新審視曾經看過的場景的瞬間。
回顧清水導演的電影,他一直以來關心的,並非詛咒本身,而是詛咒如何跨越時間。這次,這種關心透過與卡式錄音帶這個古老的記錄媒體相遇,獲得了新的形式。
《有人找你玩?》與其說是擴展了「SANA宇宙」的作品,不如說是重新閱讀其世界。
如今,許多系列電影都致力於擴展世界,而清水導演則深入挖掘他已有的世界。不是擴展,而是深化。
為何是SANA?為何要再次開啟一個已經完結的世界?為何是卡式錄音帶?
《有人找你玩?》透過觀眾熟悉的世界,重新探問時間是如何產生記憶,記憶又是如何延續恐怖。
走出電影院後,長時間留在心中的並非怨靈的臉。最初看似僅僅是道具的一捲老舊卡式錄音帶,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帶上了不同的意義。從記憶的容器到詛咒的媒介。從記錄裝置到承載時間的電影語言。然後,這種變化再次匯聚到清水崇這位作家身上。
在這個令人難以入睡的夏天,若想確認J-Horror類型至今仍保有何種潛力,請盡量選擇深夜場次,走進電影院吧。在那裡,一捲老舊的卡式錄音帶,也將悄悄地潛入你的記憶之中。(洪相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