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歲被診斷出罹患漢生病,並於1941年以14歲之齡入住漢生病療養所的平澤保治先生(99歲)。自那時起至今已85年,他仍未曾回到過故鄉的家。在療養所內,他經歷了日中戰爭與太平洋戰爭。作為少數見證戰時漢生病患者處境的證人,我們聽他講述了當時的生活。【東京外國語大學・江藤心晴(キャンパる編輯部)】

平澤先生於1940年被診斷出罹患漢生病,當時被告知「一年就能治好」,隔年12月,他離開了出生長大的茨城縣,入住位於東京都東村山市的漢生病療養所「多磨全生園」。當時,中國的戰爭已陷入泥沼,日本也剛與美國開戰。

多磨全生園雖名為療養所,實質上卻是強制隔離的場所。入住者的基本人權受到嚴重限制,選舉權實際上也被剝奪。當時園內約有1300名入住者,平澤先生住進了少年寮。據平澤先生所述,每人僅有約一點五疊榻榻米大小的狹小空間。「有蚊子、有跳蚤,還有蝨子。生活環境非常惡劣。」

長期以來被視為「不治之症」的漢生病。對患者的歧視性對待加劇始於昭和初期。1929年,「無らい県運動」(意為驅除漢生病患者的運動)開始,並於1931年確立為《癩(らい)預防法》(1953年修正為《らい予防法》)。全國各地設立了收容漢生病患者的療養所,至今包括多磨全生園在內,國內仍有13處存在。戰後雖確立了治療法,但作為歧視性對待法律依據的該法於1996年廢止,然而對漢生病的偏見至今仍根深蒂固地殘留在社會中。

平澤先生回憶戰時的餐食,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極其簡陋。「七成是麥,三成是米。再加上曬乾的芋頭或蘿蔔葉混在一起,每餐僅有一碗份量的食物,因此許多人都因營養不良而每天死去。」

1979年,多磨全生園自治會編纂了記錄全生園70年歷史的書籍《倶会一処(くえいっしょ)》出版。該書記載,當時的死因多為慢性腎炎、肺結核等,但實際上,由於食物和物資的極度匱乏,未能得到充分的治療,大部分人都是因營養不良而死亡。

醫療用品等物資也嚴重不足。「沒有繃帶,就剪下女子的浴衣來代替。反覆清洗、拉伸使用。」「若為了排解不便而擅自外出,就會被送往牢房或群馬設施的重監房。」平澤先生一字一句,彷彿咀嚼般地訴說著。

一方面嚴厲地將人們與社會隔離,另一方面,當戰況吃緊時,卻又讓入住者們被迫參與收容和處理美軍機攻擊造成的傷亡者。「在所澤的柳瀨川,橋梁遭到轟炸,約有200人受傷。因為沒有人手來處理,我們園內的年輕人就去了。」「村裡受傷的人被送進園內,他們的慘叫聲響徹整個園區……我認為那才是地獄的聲音。」入住者的身心靈不斷被耗損。

1945年8月15日終戰日,「因為有重要廣播,入住者們被召集到園內的禮拜堂。在那裡聽了玉音放送。」對於那一刻的感受,他回憶道:「我們將如何?可能會被殺死,當時非常害怕。」

他表示,與戰時相比,戰後的生活「從地獄變成了天堂」。「(美國開發的治療藥)普羅敏(Promin)讓漢生病成為一種可以治癒的疾病。而且,我們也獲得了選舉權。『希望我們的生活能這樣』,我們可以向國家和國會請願了。所以,治療藥和選舉權這兩樣,是我們戰敗後獲得的寶物。」

1950年,他與範子夫人結婚。然而,作為結婚的條件,他被迫根據當時的《舊優生保護法》(1996年改稱為《母體保護法》)規定,接受了現今被憲法判為違憲的絕育手術。為了將這些艱苦的經歷傳承給後世,他大力參與了國立漢生病資料館(東村山市)的設立,並作為「說書人」進行活動。

然而,即使戰爭結束、治療藥普及、預防法廢止,社會上累積的偏見和歧視情感並未消失。平澤先生戰後仍居住在多磨全生園,從未回到過故鄉的家。母親雖然盡力協助他取得難以取得的治療藥,但她去世時,平澤先生也未能參加母親的葬禮。「對我們來說,出生的家比宇宙的任何地方都遙遠。是無法觸及的地方。即使漢生病已成為可治癒的疾病,但在社會層面上,它絕對沒有被治癒。」

多磨全生園的占地面積約35萬平方公尺,廣闊得令人驚訝,風聲和蟲鳴聲比人聲更響亮。走在充滿自然的園區裡,看著至今仍靜靜佇立的長屋和宿舍,令人心痛。園內入住者從1943年的高峰期1518人,截至2025年已減至88人,關於設施的存續,正進行各種討論。

在平澤先生等人持續向國家請願下,患者可獲得最高1400萬日圓,家屬也可獲得最高180萬日圓的補償金,但「無論積累多少金錢,所犯下的罪過也無法挽回。事情無法用金錢解決。」這或許也適用於戰爭吧。採訪中,平澤先生不斷重複說著:「絕不能再有戰爭。」

在遠離市中心、綠意盎然的土地上,平澤先生的話語靜靜地、卻又沉重而深刻地迴盪著。在他追憶往事、偶爾低頭沉默的間隙,讓人感覺時間異常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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