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老刀在上班前匆忙趕路,要去尋找彭力。
他在垃圾處理站結束輪班後,先回家洗澡、換上他僅有的體面衣物——一件白襯衫和一條棕色褲子。襯衫袖口有些磨損,他便捲到了手肘。老刀四十八歲,單身,早已過了講究儀容的年紀。沒有人會催促他處理家務瑣事,這套衣服他已經穿了好幾年。每次穿完,他都會回家,脫下襯衫和褲子,整齊地疊好收起來。在垃圾處理站工作,很少有場合需要穿這身衣服,除非是朋友的兒子或女兒結婚。
然而今天,他有些忐忑,擔心見到陌生人時不夠體面。經過五小時的垃圾處理工作,他也擔心自己的氣味。
剛下班的人們擠滿了街道。男女老少圍著街邊小販,挑選著當地農產品,大聲討價還價。食客們擠在小吃攤的塑膠桌旁,空氣中瀰漫著油炸的香氣。他們埋頭大口吃著熱騰騰的酸辣米粉,頭被白色的蒸汽籠罩。其他攤位上堆滿了紅棗和核桃,還有成串的臘肉掛在上方。這是這一天中最繁忙的時段——工作結束了,每個人都又餓又吵。
老刀緩慢地穿過人群。一個端著菜的服務員大喊著,推開人群擠了過去。老刀緊隨其後。
彭力住在巷子深處。老刀爬上樓,但彭力不在家。鄰居說,彭力通常要到市場收攤前才會回來,但確切時間她也不知道。
老刀開始焦慮。他看了看手錶:快五點了。
他回到樓下,在公寓樓入口處等待。一群飢餓的青少年圍坐在他身邊,狼吞虎嚥地吃著東西。他認出其中兩個,因為他曾在彭力家見過他們幾次。每個孩子都有一盤炒麵或炒河粉,他們還分享了兩道菜。菜盤裡一片狼藉,筷子仍在尋找藏在辣椒碎裡的零星肉塊。老刀又聞了聞自己的前臂,確定沒有垃圾的惡臭。周圍嘈雜、日常的混亂讓他感到熟悉而安心。
「聽著,你知道那邊的乾煸肥腸賣多少錢嗎?」一個叫李的男孩問。
「操!我咬到沙子了,」一個胖乎乎的叫丁的男孩捂著嘴說,他的指甲非常髒。「我們得跟老闆退錢!」
李沒理他。「三百四十塊!」李說。「聽見沒?三百四十!就為了乾煸肥腸!那水煮牛肉呢?四百二十!」
「怎麼會這麼貴?」丁嘟囔著,捂著臉。「他們放了什麼進去?」
另外兩個年輕人對談話沒興趣,專心往嘴裡塞食物。李看著他們,眼神中充滿渴望,彷彿穿透了他們,聚焦在更遠的地方。
老刀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趕緊移開視線,但為時已晚。空空的胃像無底洞,讓他身體顫抖。他已經一個月沒吃過早飯了。他以前每天要花一百塊錢吃這頓飯,一個月就是三千塊。如果他能堅持一年,就能存夠唐唐上幼兒園的兩學期學費。
他望向遠方:城市清潔隊的卡車正緩緩駛來。
他開始為自己打氣。如果彭力沒及時回來,他必須獨自踏上這趟旅程。雖然這會讓旅途更加艱難和危險,但時間緊迫,他必須走。旁邊賣紅棗的女人響亮的叫賣聲打斷了他的思緒,讓他頭痛。路另一頭的攤販開始收攤,人群像受驚的魚群一樣散開。沒有人想和城市清潔隊爭執。隨著攤販讓路,清潔卡車耐心地前進。車輛通常不允許進入人行道,但清潔卡車是例外。任何磨蹭的人都會被強行帶走。
終於,彭力出現了:襯衫沒扣好,嘴裡叼著牙籤,悠閒地散步,偶爾打個嗝。六十多歲的彭力變得懶散而邋遢。他的臉頰像沙皮狗一樣下垂,看起來總是悶悶不樂。看著他現在的樣子,人們可能會覺得他是一個失敗者,人生唯一的目標就是吃飽。然而,即使在老刀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聽父親講述過彭力年輕時的英勇事蹟。
老刀走到街上迎向彭力。還沒等彭力開口,老刀就急切地說:「我沒時間解釋了,但我需要去『第一空間』,你能告訴我怎麼去嗎?」
彭力愣住了。已經十年沒人跟他提起「第一空間」了。他捏著斷掉的牙籤殘渣——他甚至沒意識到牙籤已經斷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看到老刀臉上的焦慮,便把他拉向公寓樓。「進來我這裡談,反正你要去的地方得從這裡開始。」
城市清潔隊幾乎已經到了,人群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散開。「回家!回家!『變換』要開始了!」有人從卡車頂上喊道。
彭力帶著老刀上樓,進了他的公寓。他簡陋的單人公租房佈置 sparse:六平方米的空間,一個洗手間,一個簡易廚房,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一張帶儲物抽屜的繭式床。牆壁上佈滿水漬和腳印,除了幾根隨意安裝的掛鉤,用來掛夾克、褲子和床單。一進門,彭力就把牆上的衣服和毛巾都摘下來,塞進一個抽屜裡。在「變換」期間,任何東西都不應該鬆動。老刀曾經也住過這樣的小單間。一進門,他就聞到了過去的氣味。
彭力瞪著老刀。「你不告訴我原因,我不會告訴你路。」
已經五點半了。老刀只剩下半小時。
老刀簡述了事情的經過:撿到瓶子裡的紙條;躲進垃圾管道;被委託去「第二空間」送信;做出決定,來這裡尋求指引。他時間緊迫,必須立刻離開。
「你昨晚躲在垃圾管道裡潛入『第二空間』?」彭力皺眉。「那意味著你得等二十四小時!」
「為了一萬塊?」老刀說。「就算等一星期也值。」
「我不知道你這麼缺錢。」
老刀沉默了一會兒。「唐唐明年就該上幼兒園了。我沒時間了。」
老刀研究幼兒園學費的結果讓他震驚。對於聲譽好的學校,家長必須帶著睡袋提前兩天排隊。父母必須輪流排隊,一個人佔位,另一個人去洗手間或買點東西吃。即使排了四十多個小時,也無法保證有學位。有錢人已經買走了大部分名額,窮人父母只能忍受排隊,希望能搶到僅剩的幾個名額。這還只是對付不錯的學校。真正好的學校?別想排隊了——所有機會都賣給了有錢人。老刀並沒有不切實際的期望,但唐唐從十八個月大起就熱愛音樂。每次她在街上聽到音樂,臉上都會容光煥發,扭動著小身體,揮舞著手臂跳舞。那時候的她特別可愛。老刀彷彿被聚光燈包圍,目眩神迷。無論花多少錢,他發誓都要送唐唐去一間提供音樂和舞蹈課程的幼兒園。
彭力一邊和老刀說話,一邊脫下襯衫清洗。所謂的「清洗」,只是往臉上潑幾滴水,因為水已經關閉了,水龍頭只剩下細微的水流。彭力從牆上扯下一條髒毛巾,隨意擦了擦臉,然後也把毛巾塞進抽屜。他濕漉漉的頭髮散發著油膩的光澤。
「你這麼努力是為了什麼?」彭力問。「她又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我沒時間跟你說這些,」老刀說。「告訴我路就行。」
彭力嘆了口氣。「你知道嗎,如果被抓到,可不是罰款那麼簡單。你會被關幾個月。」
「我以為你已經去過好幾次了。」
「四次。第五次被抓了。」
「這已經夠了。如果我能去四次,被抓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
老刀的任務是給「第一空間」送信——成功了能賺十萬,如果能帶回回信,則是二十萬。當然,這是非法的,但不會傷害任何人,只要走對路徑和方法,被抓的機率不大。而且現金,現金是真的。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這個提議。他知道,年輕時的彭力曾多次潛入「第一空間」走私違禁品,賺了不少錢。有辦法。
已經快六點了。他必須現在就走。
彭力又嘆了口氣。他知道勸說老刀已經沒用了。他已經老了,對一切都感到厭倦,但他記得自己年輕時的感受,他也會做出和老刀一樣的選擇。那時候,他不在乎坐牢。有什麼大不了的?損失幾個月,挨幾頓打,但錢是值得的。只要你無論遭受什麼痛苦都不肯透露錢的來源,你就能活下來。安全局的特工只是在執行他們的例行公事。
彭力帶著老刀走到後窗,指向下面陰影中隱藏的狹窄小路。
「先從我這層樓的排水管爬下去。在毛氈布下面有我當年裝的隱藏腳踏點——只要貼著牆,攝像頭就看不到你。到了地面,貼著陰影往那邊走,直到邊緣。你會感覺到也會看到裂縫。沿著裂縫往北走。記住,往北。」
然後彭力解釋了在「變換」期間進入「第一空間」的技巧。他必須等到地面開始裂開並抬升。然後,從抬高的邊緣,他必須盪過去,在橫截面上爬行約五十米,直到到達旋轉地球的另一側,爬過去,然後向東走。在那裡,他會找到一叢灌木,可以在地面下降並閉合時抓住它。然後他就可以藏在灌木叢裡。彭力還沒解釋完,老刀已經爬到窗戶的一半了,準備下去。
彭力抓住老刀,確保他的腳穩穩地踩在第一個腳踏點上。然後他停了下來。「我要說一些你可能不想聽的話。我不認為你應該去。那邊……不是那麼好。如果你去了,你會覺得自己的生活就是狗屎,毫無意義。」
老刀用另一隻腳向下探,測試下一個腳踏點。他的身體緊繃著窗台,說話聲斷斷續續。「沒關係。我還沒去就知道我的生活是狗屎了。」
「保重,」彭力說。
老刀按照彭力的指示,盡可能快地摸索著往下爬;腳踏點感覺很牢固。他抬頭看到彭力在窗邊點燃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彭力掐滅了煙,探出頭去,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安靜地縮回了房間。他關上了窗戶,窗戶裡透出微弱的光。
老刀想像著彭力在「變換」前最後一刻爬進他的繭式床。像城市裡數百萬人一樣,繭式床會釋放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氣體,讓他進入深度睡眠。他將感覺不到身體被翻轉的世界所輸送,直到明天晚上,四十八小時後,他才會再次睜開眼睛。彭力不再年輕了;他和其他住在「第三空間」的五千萬人沒有什麼區別了。
老刀爬得更快了,幾乎沒有碰到腳踏點。當他離地面足夠近時,他鬆開手,四肢著地。幸運的是,彭力的公寓只有四樓,不算太高。他站起來,沿著建築旁湖邊的陰影跑去。他看到了草地上的裂縫,地面將在那裡打開。
但在他到達之前,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沉悶的隆隆聲,夾雜著幾聲清脆的碰撞。老刀轉過身,看到彭力的樓房裂成兩半。上半部分向下折疊,緩慢而無情地壓向他。
老刀震驚地盯著這一幕看了幾秒鐘,然後回過神來。他衝向地面的裂縫,趴伏在旁邊。
「變換」開始了。這是一個每二十四小時重複一次的過程。整個世界開始旋轉。鋼鐵和磚石折疊、摩擦、碰撞的聲音充滿了空氣,就像一條生產線突然停止。城市高聳的建築物聚集在一起,合併成堅固的塊狀;霓虹燈、商店招牌、陽台和其他突出的裝置縮回建築物內,或像皮膚一樣壓平在牆壁上。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建築物壓縮成最小的空間。
地面抬升了。老刀 watched and waited until the fissure was wide enough. He crawled over the marble–lined edge onto the earthen wall, grabbing onto bits of metal protruding out of the soil. As the cleft widened and the walls elevated, he climbed, using his hands as well as feet. At first, he was climbing down, testing for purchase with his feet. But soon, as the entire section of ground rotated, he was lifted into the air, and up and down flipped around.
老刀想起了昨晚。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警惕地聽著門另一邊的動靜。周圍發酵腐爛的垃圾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油膩、魚腥,甚至還帶點甜味。他靠在鐵門上。外面,世界正在甦醒。
當路燈的黃色光芒滲入升降門的縫隙時,他蹲下身,從逐漸變寬的開口處爬了出去。街道空無一人;高樓裡的燈一棟一棟地亮起;建築物的側面伸出裝置,一段一段地展開和延伸;陽台從牆壁上伸出;屋簷旋轉並逐漸下降到位;樓梯延伸並下降到街道。道路兩旁,一個又一個黑色立方體破裂並打開,露出裡面的貨架。招牌從立方體頂部伸出並連接在一起,塑膠遮陽篷從巷子的兩側延伸出來,在中部匯合,形成一個商店走廊。街道空無一人,彷彿老刀在做夢。
霓虹燈亮了起來。商店頂部閃爍的微小LED燈組成了廣告字樣,宣傳著新疆的紅棗、東北的拉皮、上海的麥麩麵團和湖南的臘肉。
接下來的一整天,老刀都無法忘記這個景象。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四十八年,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他的日子總是從繭開始,以繭結束,中間的時間則是在工作,或是在小吃攤的髒桌子旁,在圍繞著街頭小販的喧鬧人群中討價還價。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赤裸裸的。
每天早上,遠離城市的觀察者——比如在進入北京的高速公路上等待的卡車司機——都能看到整個城市折疊和展開。
早上六點,卡車司機們通常會走出駕駛室,走到公路邊,揉揉眼睛,他們在卡車裡度過了一個不舒服的夜晚,仍然昏昏欲睡。他們打著哈欠互相打招呼,眺望著遠處的市中心。高速公路的休息區就在七環路外,而所有的地面旋轉都發生在六環路內。這個距離非常適合將整個城市盡收眼底,就像凝視著海中的一座島嶼。
黎明時分,城市折疊並崩塌。摩天大樓像最卑微的僕人一樣屈服,直到頭觸碰到腳;然後它們再次斷裂,再次折疊,扭曲脖子和手臂,將它們塞進縫隙。曾經的摩天大樓壓縮成塊狀,重新組合成巨大的、密集的魯賓方塊,陷入沉睡。
然後地面開始旋轉。一塊一塊的方形地面繞著軸線翻轉180度,露出了另一側的建築物。建築物展開並站立起來,像一群野獸在灰藍色的天空下甦醒。這座城市島嶼在橙色的陽光下靜止下來,展開,然後靜止不動,灰濛濛的雲霧繚繞在周圍。
疲憊又飢餓的卡車司機們欣賞著城市永無止境的更新週期。
折疊的城市分為三個空間。地球的一側是「第一空間」,人口五百萬。他們的分配時間從早上六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然後空間進入睡眠,地球翻轉。
另一側由「第二空間」和「第三空間」共享。兩千五百萬人居住在「第二空間」,他們的分配時間從第二天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五千萬人居住在「第三空間」,分配時間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屆時「第一空間」將再次出現。時間被仔細劃分和分配,以隔離人口:五百萬人享有二十四小時的使用權,七千五百萬人享有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
地球兩側的結構重量不均。為了彌補這種不平衡,地球在「第一空間」被做得更厚,並在土壤中埋入額外的壓載物,以彌補缺失的人口和建築物。第一空間的居民認為額外的土壤是他們擁有更豐富、更深厚遺產的天然標誌。
老刀從小就住在「第三空間」。即使彭力沒有指出,他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處境。他是一名垃圾工人;他已經處理了二十八年的垃圾,並且在可預見的未來還會繼續。他沒有找到生命的意義或虛無主義的最終避難所;相反,他繼續堅守著生命中被分配給他的卑微位置。
老刀出生在北京。他的父親也是一名垃圾工人。父親告訴他,老刀出生時,父親剛找到工作,一家人慶祝了整整三天。他的父親是一名建築工人,是從中國各地來到北京尋找工作的數百萬建築工人之一。他的父親和像他一樣的人建造了這座折疊的城市。他們一個區一個區地改造了舊城。就像白蟻吞噬房屋一樣,他們啃食著過去的殘骸,翻動著土地,建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他們揮舞著錘子,揮舞著斧頭,低著頭;一磚一瓦地砌牆,直到再也看不到天空。塵埃遮蔽了他們的視線,他們不知道自己工作的宏偉。最後,當建成的建築物像活生生的人一樣矗立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驚恐地四散奔逃,彷彿生下了一個怪物。但冷靜下來後,他們意識到將來能住進這樣的城市是多麼榮幸,於是他們繼續勤勤懇懇、溫順地勞作,卑微地尋找任何留在這座城市的機會。據說,當折疊城市建成時,有八千多萬建築工人想留下。最終,只有不到兩千萬人被允許定居。
要在垃圾處理站找到一份工作並不容易。雖然工作只是分揀垃圾,但申請者眾多,不得不設立嚴格的篩選標準:理想的候選人必須強壯、熟練、有判斷力、有條理、勤奮,並且不怕惡臭或艱苦的環境。意志堅強的老刀,在人潮洶湧又退去時,緊緊抓住機會的細線,直到發現自己成為沙灘上的倖存者。
然後,他的父親在垃圾的酸臭和擁擠中埋頭苦幹了二十年。他建造了這座城市;他也是居民和分解者。
折疊城市的建設在他出生前兩年就已完成。他從未去過別的地方,也從未想過去別的地方。他完成了小學、中學、高中,並三次參加高考——每次都失敗了。最終,他也成了一名垃圾工人。在垃圾處理站,他每班工作五小時,從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四點。他和成千上萬的同事一起,機械而快速地分揀垃圾,從「第一空間」和「第二空間」的生命殘渣中挑選可回收物,然後扔進處理爐。每天,他面對著像河流一樣湧來的傳送帶上的垃圾,刮掉塑膠碗裡的剩飯,挑出破碎的玻璃瓶,撕下沾血衛生巾上乾淨的薄層,塞進標有綠線的回收桶裡。這就是他們的命運:通過盡可能快地從事重複性的勞動來維持生計,日復一日地勞作,換取像蟬翼一樣微薄的回報。
第三空間有兩千萬垃圾工人;他們是夜晚的主宰。另外三千萬人靠賣衣服、食物、燃料或保險為生,但大多數人都明白,垃圾工人是第三空間繁榮的基石。每次他在霓虹閃爍的夜街上散步時,老刀都覺得自己走在由食物殘渣組成的彩虹下。他無法與他人談論這種感覺。年輕一代看不起垃圾工這個職業。他們試圖在夜總會的舞池裡炫耀,希望找到DJ或舞者的工作。即使在服裝店工作似乎也是個更好的選擇:他們的手會觸碰到薄薄的布料,而不是在腐爛的垃圾裡摸索塑膠或金屬。年輕人不再那麼害怕生存;他們更關心外表。
老刀並不鄙視他的工作。但當他去過「第二空間」後,他害怕被鄙視。
前一天早上,老刀從垃圾管道裡偷偷溜出來,帶著一張紙條,試圖根據紙條上的地址找到寫紙條的人。
「第二空間」離「第三空間」不遠。它們位於同一側的地面上,只是時間劃分不同。在「變換」時,一個空間的建築物折疊並縮回地面,而另一個空間的建築物則一段一段地伸入空中,以另一個空間的建築物頂部為基礎。空間之間的唯一區別是建築物的密度。老刀必須在垃圾管道裡等一整天一夜,才有機會在「第二空間」展開時出現。雖然這是他第一次去「第二空間」,但他並不焦慮。他只擔心自己身上的腐爛氣味。
幸運的是,秦天心地善良。也許從他把那張紙條放進瓶子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預料到會是什麼樣的人出現。
秦天非常友善。他一眼就知道老刀來的目的。他把他拉進家裡,給他熱水澡,並給了他一件自己的浴袍。「我得指望你了,」秦天說。
秦天是一名研究生,住在一所大學的公寓裡。他有三個室友,除了四間臥室,公寓還有一個廚房和兩個浴室。老刀從未在如此寬敞的浴室裡洗過澡,他很想泡一會兒,洗掉身上的氣味。但他也很害怕弄髒浴缸,不敢用毛巾用力擦洗皮膚。浴缸牆壁噴出的氣泡讓他驚訝,熱風烘乾讓他感到不適。洗完澡後,他從秦天那裡拿起浴袍,猶豫了一會兒才穿上。他洗了自己的衣服,還有幾件隨意放在盆裡的襯衫。生意就是生意,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秦天想送一份禮物給他喜歡的女人。他們是在工作時認識的,當時秦天有機會去「第一空間」在聯合國經濟辦事處實習,她也在那裡工作。實習只持續了一個月。秦天告訴老刀,那個年輕女子出生在「第一空間」,父母非常嚴格。她父親不允許她和「第二空間」的男孩約會,所以他無法通過正規渠道聯繫她。秦天對未來很樂觀;畢業後他將申請聯合國的「青年項目」,如果被選中,他就能去「第一空間」工作。他還有一年學業才能拿到學位,但他思念她快瘋了。他為她做了一個夜光玫瑰形狀的吊墜:這就是他求婚的禮物。
「我當時參加了一個研討會,你知道嗎,就是討論聯合國債務問題的那個?你一定聽說過……總之,我看到她了,我就像,啊!我立刻過去跟她說話。她正在幫貴賓入座,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就一直跟著她。最後,我假裝要找翻譯,請她幫忙。她很溫柔,聲音也很輕柔。我從來沒有真正約過女孩,你知道嗎,所以我非常緊張……後來,我們開始約會後,我提起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你為什麼笑?是的,我們約會了。不,我不認為我們發展到了那種關係,但是……嗯,我們接吻了。」秦天也笑了,有點尷尬。「我說的是實話!你不相信嗎?是的,我想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你覺得她真的喜歡我嗎?」
「我不知道,」老刀說。「我從沒見過她。」
秦天的一個室友走了過來,笑著說:「叔叔,你為什麼這麼認真對待他的問題?那不是一個真正問題。他只是想聽你說:『當然她愛你!你很帥。』」
「我不怕你笑話我。」秦天在老刀面前來回踱步。「等你見到她,你就會明白『絕世風姿』的含義。」
秦天停了下來,陷入了沉思。他在想嚴的嘴。她的嘴也許是他最喜歡的部分:小巧,光滑,下唇豐滿,散發著自然的健康粉紅色,讓他想輕輕咬一口。她的脖子也讓他心動。有時看起來如此纖細,能看到肌腱,但線條筆直而優美。皮膚白皙光滑,延伸到襯衫的領口,讓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第二顆鈕扣上。他第一次試圖親吻她時,她害羞地移開了嘴唇。他堅持不懈,直到她屈服,閉上眼睛,回吻了他。她的嘴唇感覺如此柔軟,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撫摸著她腰部和臀部的曲線。從那天起,他就活在渴望的國度裡。她是他的夜間夢境,也是他顫抖時看到的微光。
秦天的一個室友叫張賢,他似乎很樂意與老刀交談。
張賢問老刀關於「第三空間」的生活,並提到他其實想在「第三空間」住一段時間。他聽說,如果想在政府機構晉升,在「第三空間」有一些管理經驗會非常有幫助。幾位顯赫的官員都曾在「第一空間」擔任過行政職務後被提拔。如果他們留在「第二空間」,他們將一事無成,並在職業生涯的剩餘時間裡擔任低級行政幹部。張賢的抱負是最終進入政府服務,他確信自己知道正確的道路。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先去銀行工作幾年,快速賺點錢。由於老刀對他的計劃似乎不置可否,張賢認為老刀不贊成他的功利主義。
「目前的政府太低效和僵化了,」他迅速補充道,「對挑戰反應遲鈍,我看不出系統性改革的希望。等我得到機會,我會推動快速改革:任何無能的人都會被解僱。」由於老刀似乎仍然沒有表現出多少反應,他補充道:「我還會努力擴大政府服務和晉升的候選人範圍,包括為來自『第三空間』的候選人提供機會。」
老刀什麼也沒說。不是因為他不贊成;而是因為他覺得張賢的話難以置信。
在與老刀交談時,張賢也在鏡子前繫領帶、整理頭髮。他穿著一件淺藍色條紋襯衫,領帶是亮藍色的。他閉上眼睛,皺著眉頭,髮膠的霧氣瀰漫在他臉上,他還吹著口哨。
張賢帶著公文包去銀行實習了。秦天說他也要走了,因為他有課要上到下午四點。離開前,他在老刀的帳戶上轉了五萬塊錢,老刀看著,他解釋說,等老刀任務成功後,他會把剩下的錢轉過來。
「你存了很久了嗎?」老刀問。「你是學生,錢可能很緊。如果需要,我可以接受少一點。」
「別擔心。我在一家金融諮詢公司有帶薪實習,他們每月給我大約十萬,所以我承諾給你的總額大約是我兩個月的薪水。我負擔得起。」
老刀什麼也沒說。他每月的標準工資是兩萬。
「請帶回她的答覆,」秦天說。
「如果你餓了,隨便吃冰箱裡的東西。就在這裡待著,等『變換』。」
老刀望向窗外。他無法習慣陽光,那是一種明亮的白色,而不是他習慣的黃色。陽光下的街道似乎是「第三空間」他記憶中的兩倍寬,他不確定這是否是視覺錯覺。這裡的建築物遠不如「第三空間」的建築物高。人行道上擠滿了匆匆行走的人,有時還有人小跑著試圖擠過人群,導致前面的人也開始跑步。每個人似乎都在十字路口跑步。男人大多穿著西裝,女人則穿著襯衫和短裙,脖子上圍著絲巾,手裡拿著緊湊、硬挺的皮包,顯得幹練而高效。街道上擠滿了汽車,當他們在十字路口等待紅燈時,司機們把頭伸出窗外,焦慮地向前眺望。老刀從未見過這麼多汽車;他習慣了載滿乘客呼嘯而過的磁懸浮列車。
中午時分,他聽到公寓外走廊裡的聲音。老刀從門上的貓眼往外看。走廊的地板變成了一個移動的傳送帶,每個公寓門口放著的垃圾袋都被推到傳送帶上,以便在盡頭的管道裡處理。霧氣充滿了走廊,變成漂浮在空中的肥皂泡,然後水沖洗地板,接著是熱蒸汽。
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老刀一跳。他轉過身,看到秦天的另一個室友從臥室裡出來了。年輕人無視老刀,表情冷漠。他走到陽台旁邊的一台機器前按了幾個按鈕,機器開始運轉,發出噼啪聲、嗡嗡聲、研磨聲。最終,聲音停止了,老刀聞到一股美味的氣味。年輕人從機器裡拿出一個熱氣騰騰的餐盤,回到了房間。透過半開的臥室門,老刀可以看到年輕人坐在地板上,被一堆毯子和髒襪子圍繞著,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笑,不時推一下眼鏡。吃完後,他把盤子放在腳邊,站起來,面對著牆壁,開始與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搏鬥。他掙扎著,呼吸沉重,與看不見的敵人搏鬥。
老刀對「第二空間」最後的記憶是「變換」前每個人都表現出的精緻氣質。從公寓窗戶往下看,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讓他感到一絲羨慕。從九點十五分開始,街邊的商店一家接一家地關燈;一群群喝醉了臉紅的朋友在餐館前告別。年輕夫婦在計程車旁接吻。然後每個人都回到了家,世界進入了睡眠。
已經晚上十點了。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去上班。
「第一空間」和「第三空間」之間沒有垃圾管道相連。第一空間的垃圾必須經過一組金屬閘門才能運往第三空間,垃圾通過後閘門就會關閉。老刀不喜歡穿越翻轉地面的想法,但他別無選擇。
風在他身邊呼嘯,他爬上仍在旋轉的地面,朝「第一空間」移動。他抓住從土壤中伸出的金屬結構,努力保持身體平衡,平靜心情,直到他終於爬到了這個最遙遠世界的邊緣。他感到頭暈噁心,因為攀爬的強度很大,他強忍著翻騰的胃,在地面上靜止了一會兒。
等他站起來時,太陽已經升起。
老刀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太陽緩緩升起。天空是深邃而純淨的蔚藍色,地平線上有一抹橙色的邊緣,裝飾著傾斜、細長的雲絲。附近建築物的屋簷遮擋了陽光,屋簷顯得格外黑暗,而背景則耀眼明亮。隨著太陽繼續升起,天空的藍色稍微褪去,但顯得更加寧靜清晰。老刀站起來,朝著太陽跑去;他想捕捉那抹消逝的金色。搖曳的樹枝剪影分割著天空。他的心狂跳不已。他從未想過日出竟如此動人。
過了一會兒,他放慢了腳步,平靜下來。他站在街道中央,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樹木和寬闊的草坪。他環顧四周,看不到任何建築物。困惑中,他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到了「第一空間」。他思索著兩排粗壯的銀杏樹。
他後退了幾步,轉身看向他來時的方向。路邊有一個路標。他拿出手機查看地圖——雖然他無權從「第一空間」下載實時地圖,但他在此次旅行前已經下載並儲存了一些地圖。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以及要去的地方。他正站在一個大型公園旁邊,他出現的縫隙在公園裡的一個湖邊。
老刀跑了約一公里,穿過荒無人煙的街道,到達了他的目的地所在的住宅區。他躲在灌木叢後面,遠遠地觀察著那棟漂亮的房子。
八點半,嚴從房子裡走了出來。
她確實如秦天所描述的那樣優雅,雖然可能沒那麼漂亮。但老刀並不驚訝。沒有女人能像秦天口中的描繪那樣美麗。他也明白秦天為何如此讚美她的嘴。她的眼睛和鼻子很普通。她身材很好:高挑,骨骼纖細。她穿著一件乳白色連衣裙,裙擺飄逸。腰帶鑲嵌著珍珠,腳上穿著黑色高跟鞋。
老刀走上前去。為了不驚嚇到她,他從正面走近,在還有一段距離時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停了下來,驚訝地看著他。
老刀走近,解釋了他的任務。他拿出裝有吊墜的信封和秦天的信。
她顯得驚慌。「請離開,」她低語道。「我現在不能跟你說話。」
「呃……我不需要跟你說話,」老刀說。「我只需要把這封信給你。」
她拒絕接過信,緊緊地握著雙手。「我現在不能收。請離開。真的,我求你了。好嗎?」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中午來這裡找我。」
老刀看了看名片。頂部是一家銀行的名字。
「中午,」她說。「在地下超市等我。」
老刀能感覺到她的焦慮。他點點頭,收起名片,退回灌木叢後面。很快,一個男人從房子裡出來,停在她身邊。男人看起來和老刀年紀差不多,或者可能年輕幾歲。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合身的西裝,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不胖,只是結實。他的臉很普通:圓臉,戴著一副眼鏡,頭髮整齊地向一側梳著。
男人摟住嚴的腰,吻了她的嘴唇。嚴似乎不情願地順從了這個吻。
老刀開始明白了。
一輛單人馬車來到房子前面。這輛黑色的馬車有兩個輪子和一個頂篷,像電視裡看到的古代馬車或人力車,只是沒有馬或人拉著。馬車停下,向前傾斜。嚴坐了進去,整齊地將裙擺放在膝蓋周圍。馬車恢復平衡,以緩慢穩定的速度行駛,彷彿被無形的馬拉著。嚴離開後,一輛無人駕駛汽車駛來,男人坐了進去。
老刀原地踱步。他感覺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哽咽,但他無法表達。他站在陽光下,閉上眼睛。乾淨清新的空氣充滿了他的肺部,帶來一絲慰藉。
片刻之後,他出發了。嚴給他的地址在東邊,離這裡三公里多。人行道上人很少,八車道的寬闊大道上只有零星的汽車飛馳而過。偶爾,衣著光鮮的女士們乘坐著雙輪馬車經過老刀。乘客們的姿態優雅,彷彿置身於時裝秀。沒有人注意到老刀。樹木在微風中搖曳,樹蔭下的空氣似乎瀰漫著優雅女士們的香氣。
嚴的辦公室在西單商業區。沒有摩天大樓,只有幾棟低矮的建築物散佈在一個大公園周圍。建築物看起來彼此孤立,但實際上是通過地下通道連接的單一建築群的一部分。
老刀找到了超市。他來早了。他一進門,一個小型購物車就跟著他。每次他停在貨架旁,購物車的螢幕就會顯示貨架上的商品名稱、描述、客戶評論以及與同類產品的比較。超市裡的所有商品似乎都標有外文。所有食品的包裝都非常精緻,小蛋糕和水果擺放在盤子裡,誘人地吸引著顧客。他不敢觸碰任何東西,保持距離,彷彿它們是危險的異國動物。整個超市似乎沒有保安或店員。
中午前出現了更多顧客。一些穿西裝的男人走進超市,拿起三明治,在門旁的掃描器上揮動一下,然後匆匆離開。沒有人注意到老刀,他正等在門附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嚴出現了,老刀走上前去。嚴環顧四周,什麼也沒說,就帶著老刀去了旁邊一家小餐館。兩名穿著格子裙的小型機器人迎接了他們,拿走了嚴的手提包,帶他們到一個卡座,並遞給他們菜單。嚴在菜單上按了幾個地方點餐,然後把菜單還給了機器人。機器人轉過身,平穩地滑輪到後面。
嚴和老刀默默地坐在對面。老刀拿出信封。
嚴仍然沒有接過信。「你能讓我解釋一下嗎?」
老刀把信封推過桌子。「請先收下這個。」
「你不需要解釋任何事,」老刀說。「這封信不是我寫的。我只是個信使。」
「但你必須回去給他一個答覆。」嚴低下了頭。小機器人端著兩盤菜回來了,一人一盤。每盤上有兩片紅色的生魚片,擺成花瓣狀。嚴沒有拿起筷子,老刀也沒有。信封放在兩盤之間,兩人誰也沒有碰。「我沒有背叛他。去年我認識他時,我已經訂婚了。我沒有故意對他撒謊或隱瞞真相……嗯,也許我撒謊了,但那是因為他自己猜測的。他有一次看到吳文來接我,問我他是不是我父親。我……我無法回答,你知道嗎?太尷尬了。我……」
老刀等了一會兒。「我對你們之間發生的事不感興趣。我只關心你收下信。」
嚴低著頭,然後抬起頭。「你回去後,能……幫我不要告訴他所有事情嗎?」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只是在玩弄他的感情。我真的很喜歡他。我感到非常矛盾。」
「拜託,我求你了……我真的很喜歡他。」
「吳文對我很好。我們在一起好幾年了。他認識我的父母,我們訂婚很久了。而且,我比秦天大三歲,我擔心他會不喜歡。秦天以為我是實習生,就像他一樣,我承認我沒有告訴他真相是我的錯。我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始說我是實習生,後來就越來越難糾正。我從沒想過他會認真。」
嚴慢慢地給老刀講述了她的故事。她實際上是銀行總裁的助理,在認識秦天的時候已經在那裡工作了兩年。她被派往聯合國接受培訓,並在研討會上幫忙。事實上,她的丈夫賺了很多錢,她根本不需要工作,但她不喜歡整天待在家裡。她工作